赛考斯已归国,73年工程却远未落幕
9月1日,赛考斯的再访华行程画上句号,他启程返回美国。
那些反复的拥抱、不断涌出的泪水,让一位质朴热忱的美国老人形象,深深印刻在中国观众心中。
同时,他也借一双异乡人的眼睛,重新打量了中国人在荒漠中创造出的绿化壮举。
不过,这段故事背后还藏着一个更为宏大的叙事——"三北"工程。

堪称人类文明史上体量最为庞大的生态修复计划。
1978年破土动工,预计2050年收官,跨度长达73载,如今时间轴已行至约三分之二处。
让我们再次聚焦这项伟大工程。
所谓三北工程,正式名称为"三北防护林体系建设工程"。
1978年前后,北方地区风沙肆虐、水土流失触目惊心,沙丘逐年向南推进。

彼时的沙漠绝非什么"远方的异域风光",它直接威胁着粮食产出,掩埋灌溉渠道与公路,淤塞河道,令大半个中国北方频繁笼罩在漫天黄尘之下。

正是在那一年,国家做出了铁腕决定:在西北、华北、东北三大区域,筑起一道纵贯东西的生态屏障。
起点在黑龙江,终点在新疆,覆盖13个省区市,占去全国陆域面积的40%以上。
规划周期73年,自1978年起至2050年止,划分为三个时期、共计八个阶段。
纵观全球史册,从未有过如此规模的植树造林行动。
截至目前,前五期工程已全部竣工,当前正处于第二期第六阶段,按日程尚余24年要走。
总体方案中,三北工程设定的造林总面积为3508.3万公顷。
涵盖人工栽植、飞机播种以及封山禁牧自然恢复等多种方式。
第五期竣工时,工程已累计实现营造林保存面积3174.29万公顷。
47年间栽下4.8亿亩林木,工程区域内森林覆盖率由5.05%跃升至13.84%,森林蓄积量从7.2亿立方米攀升至33.3亿立方米。

33.6万平方公里的沙化与荒漠地带得到了有效遏制。
平均每年沙尘暴天数,由6.8天压缩至2.4天。
最具说服力的指标当属沙化土地:上世纪末每年还在向外扩张515万亩,如今已逆转方向,每年缩减约1000万亩。
黄河内蒙古河段分布着十条"孔兑"(即季节性山洪冲沟),曾是向黄河输送泥沙的主要通道。
治理之前,这十条沟每年向黄河注入逾2700万吨泥沙,折合日均7万吨。
如今西柳沟汇入黄河处的含沙量,已从每立方米1550千克骤降至195千克。
三北工程区防风固沙服务量及服务保有率的空间演变趋势 图片来源:《地理科学》
这无疑是人类与自然和谐共处进程中的非凡成就。
那么,若仅以营造林保存面积衡量,工程是否已完成九成?
事实上,后续阶段的工程边界有所拓展,任务内涵也不再局限于单纯造林——草方格铺设、种草、封育保护、湿地修复、水土保持工程等,都被纳入了新的考核体系。
工期走完三分之二之后,前方还横亘着一连串全新课题。

1978年的启动文件,开篇措辞极为坦率。
彼时三北地区风沙危害与水土流失极为严峻,农村地区缺乏木材、燃料、肥料和饲料,农业生产产量低下且极不稳定。
治沙的首要使命,是回应这些关乎生存的迫切需求。
那是一个"先把风挡在门外"的时代。
48年过去,任务定位已然迭代升级。
一方面,在2021至2030年的第六期工程中,主攻方向依然是"攻坚",重点攻克黄河"几字弯"、科尔沁与浑善达克沙地、河西走廊至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这三块硬骨头。
另一方面,北方风沙区的挑战清单中,新增了一项名为"防护林退化"的问题。
通俗来说,就是早年栽下的杨树等防护树种,度过了三五十年的生命周期后,大面积进入衰老、枯亡阶段,原有的阻沙固沙效能急剧衰减。
内蒙古赤峰市敖汉旗有一片杨树林,栽种已逾40年,树高仅5米便停止生长。
健康状态下的杨树可以长到20米,相当于六层住宅楼的高度。
然而这片林子中的树木既矮又细,如同提前步入老年的孩童。
林业工作者给它们取了个绰号——"小老树"。
岁数不小,个头却没跟上。
今年6月,林草主管部门对这片林子进行了全面"体检"。
卫星遥感先行扫描一轮,护林员再逐一实地踏查。
敖汉旗排查出疑似退化地块6018处,涉及面积约40万亩。
个别区域,超过四成的树木已经死亡。
河北张家口坝上地区的情况更为严峻。
上世纪70年代栽种的杨树林,退化面积达121.57万亩,占当地杨树总存量的79.5%。
放眼整个三北工程区:老化林分53.91万公顷,退化林分316.7万公顷。
张北县张北镇枯萎的杨树林
这能归咎于当年的栽树人吗?
彼时条件所限,要迅速压制沙害,唯一可行的路径便是扦插杨树。
成本低廉、成林速度快,但代价是寿命仅有三到五十年。
樟子松固然更抗风沙、寿命可达150年以上,却难以扦插繁殖,幼苗根系浅,初栽阶段抗风能力也弱。
先让林子活下来,是那个年代最务实的技术追求。
前人用最快的节奏,换得了一段宝贵的喘息窗口。
只是如今,这笔"技术债"到了该偿还的时候。
就好比一栋房屋居住了四十年,管道渗漏、墙面剥落、线路老化,都是迟早的事。
翻新、修缮乃至推倒重建,本就是意料之中的维护动作。
2024年出台的《"三北"工程补助资金管理办法》明确列出资金的四大使用方向之一:"巩固防沙治沙成果支出,用于新治理沙化土地(人工造林)的管护、浇灌、补种等"。
这是三北工程首次专门为"养护"环节设立专项资金。
释放的信号十分清晰。
财政文件将专项执行期限暂定为2027年,届时视情况决定是否续期。
因此,在最新版《"三北"工程总体规划》中,2031至2040年的第七期工程,核心关键词变为"巩固"。
2041至2050年的第八期工程,则标注为"提质增效"。
文件中还出现了若干分量颇重的表述:"扩绿、兴绿、护绿""四库联动"(森林作为水库、钱库、粮库、碳库)、"更加注重提质、兴业、利民"。
"护绿"一旦落实,"兴业"与"利民"自然便有了着落。
三北工程本质上是一项公共产品。
六期攻坚战推进至今(约五年),中央财政已拨付889亿元,布局544个项目,完成建设面积2.44亿亩。
但在宏观数据之外,还有殷玉珍这样独自与沙作战的普通人。
1986年,她变卖家中一只绵羊,换回600株树苗,栽在自家院落四周。
一场狂风刮过,存活不足十棵。
殷玉珍搬运树苗的画面
沙尘减少一分,受益者或许是数百公里外的城市;黄河泥沙少一些,改善的是整条下游河道的安全;一片农田防护林挡住了庄稼倒伏,收益却未必流回栽树人的口袋。
公共产品的困境恰恰在于此。
红利弥散到极远处,代价却实实在在压在眼前。
2025年版《"三北"工程总体规划》中有一句鲜少被深入解读的表述:"引导因地制宜发展特色产业,增强工程'自我造血'功能"。
2024年,中央财政新设"三北"工程补助资金科目,首年安排120亿元。
截至2026年6月,国家林草局公布的攻坚战数据显示:三年间累计下达中央投资889亿元,落地重点项目544个,完成各类建设任务2.44亿亩。
具体路径包括:建立生态产品价值转化机制、推行生态环境导向的开发模式、培育特色产业链、引入绿色金融工具,以及将符合条件的治理成果纳入公益林管理体系。
换言之,核心思路是为林子找到一条能够自行维持运转的经济回路。
部分回报周期较长。
优质木材需等待林木成熟,碳汇交易要经历项目设计、监测、审定、核证及挂牌等流程,前景可期但短期内难以兑现。
另一些回报则相对贴近。
肉苁蓉、沙棘、苜蓿、林下食用菌、苗木培育、生态旅游、研学体验、光伏板下方的饲草与放牧……这些都是各地正在探索的方向。
新疆和田地区林下种植的肉苁蓉
敖汉旗近村镇周边的一片沙地上,种植的是一种叫蒿柳的植物。
其枝条既可作扦插育苗材料,也可用于手工编织。
当地官员估算的亩均产值约为1500元。
这个数字当下究竟偏高还是偏低并非关键。
它仅是3000亩试验田的地方性测算,无法套用到全部沙化区域。
但它勾勒出了后半程的走向:生态工程试图孕育出产业,产业再反哺生态维护。
即便是殷玉珍本人,后来之所以能持续扩大治沙规模,依托的是家庭持续追加投入、社会捐助、地方苗木项目扶持,以及后期拓展的农业种植、生态园区等多元化经营,年收入突破百万元,而非仅仅依赖卖木头。
从更大格局看,国家林草局披露的数据显示,工程区内林草产业总产值已突破8000亿元;以工代赈方式吸纳152.6万名农牧民参与工程建设,支付劳务报酬102.4亿元,官方统计户均年增收1.25万元。
治沙者的五类收入来源
这是一个极其缓慢的正循环,也是最怕被浮躁心态打乱节奏的事业。
若只把林子当作观赏景观,便无人愿意长久守护。
若只把林子视为提款工具,林子本身也终将撑不住。
任何补贴与付出,都不如把"需要解决的问题"转化为一门"划算的生意"来得根本。
三北工程下一阶段要实现"自我造血",本质上是让守林人有活干、有收入,让经营者看到长期回报的预期,让财政资金形成良性回流——唯有如此,事业才能走得更远。
还有一层意义,是在不经意间生长出来的。
8月份,蒙古国首都乌兰巴托举办了一场聚焦土地议题的国际大会。
联合国防治荒漠化公约第十七届缔约方会议在此召开,主题为"修复土地,重燃希望"。
来自197个缔约方的代表齐聚一堂。
蒙古国中戈壁省与中国亿利资源集团签署了一份合作备忘录,拟将库布齐沙漠的治理技术与模式引入当地。
这一合作的背景是:蒙古国近75%的国土已遭受不同程度的退化。
今年2月20日至22日,北方多地遭遇持续性沙尘污染天气,银川、徐州、运城等城市空气质量指数飙升至500及以上。
而沙尘的主要来源,正是蒙古国南部及中蒙边境地带的扬沙活动。
这种局面,极易让人联想到三北工程诞生之初的那份紧迫。
正因如此,中国将治沙经验推向国际舞台,便显得顺理成章。
据国家林草局介绍,中国已先后参加16届《公约》缔约方大会;中阿、中蒙、中国—中亚荒漠化防治合作中心均在运行或筹建之中;中蒙合作还计划在乌兰巴托和扎门乌德两地建设示范基地与监测站点。
早在2022年中阿峰会期间,沙特国家植被发展中心便已与亿利签署战略合作协议。
今年4月,受联合国荒漠化公约秘书处委托,一期国际培训班在银川开班,来自18个国家的34名学员参训。
蒙古国南戈壁省的戈壁地貌
草方格如何铺设、抗旱灌木品种如何筛选、滴灌系统如何配置、退化林地怎样动态监测、沙源区与下风向区域如何协同核算、光伏项目怎样规避生态隐患、村落如何从一片林中获取持续经济回报……
每一道题,都是中国人用四十余年光阴、倾举国之力积淀而成的宝贵财富。
一言以蔽之:中国的治沙方案,正在走向世界。
技术输出、装备供应、良种推广、人员培训及工程承包服务,未来均有可能转化为跨国商业订单。
殷玉珍那一代人挥动铁锹栽树的时候,恐怕不曾想到,这些树木有朝一日竟会成为出口海外的标杆案例。
萨科尔斯基当初掏出5000美元时,大概也没料到26年后会再次伫立在同样的林荫之下。
这项跨越73年的超级工程,前三分之二回答的问题是"沙能否被摁住"。
剩余24年要解答的则是"被摁住的沙,凭什么永远不再反弹,凭什么真正让生活变得更好"。
这个问题有解吗?
我相信,答案就藏在"三北"工程的一棵老杨树的年轮里,在一条滴灌管的滴水声中,在一张补植验收单的签字栏里,以及在千千万万个殷玉珍般的劳动者日复一日的脚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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