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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6000人遇难或失联,冰川崩塌能否实现早期预警?

作者: admin | 发布于: 2026-09-04 15:13 | 分类: 科技资讯
超6000人遇难或失联,冰川崩塌能否实现早期预警?

"尼泊尔那边根本没有下雨,可几乎眨眼之间,泥石流就铺天盖地地涌过来了。"一位长期驻扎在尼泊尔从事建筑工程的人员回忆起来仍不寒而栗。8月26日当天上午,他正待在中尼边境附近的蒂穆雷村,他对《中国新闻周刊》描述道:"整条河谷被泥石流拓宽得触目惊心,河岸两侧大批民居被连根拔起,路上所有的桥梁无一幸免。"

同日中午11时许,当泥石流爆发的消息传来时,中国科学院、水利部成都山地灾害与环境研究所(下称"成都山地所")研究员刘巧正出席由国际山地综合发展中心(ICIMOD)在成都主办的兴都库什—喜马拉雅山冰冻圈学术大会。身为深耕山地冰川演变与关联灾害领域的资深学者,刘巧及其团队随即着手对本次突发事件展开紧急研判。

事后成都山地所冰冻圈应急减灾团队的复盘表明:8月26日10时52分前后,尼泊尔境内蓝塘里壤峰北侧一处冰川在海拔约5200米的位置发生断裂并触发冰岩崩,崩落物以极快速度下坠至海拔4000米一带,猛烈刨蚀山体后汇聚成一股巨型泥石流,以极高速度奔袭约22公里,最终直抵海拔1800米上下的吉隆口岸,将该区域约0.7平方公里范围内的27栋建筑及配套附属设施彻底摧毁。

据新华社报道,截至9月2日12时,西藏吉隆泥石流事故已造成21人丧生、541人下落不明,共寻获遗物847件。当地累计受理家属来电876通(其中境内448通、境外428通),均已逐一登记并陆续给予答复。

央视新闻援引尼泊尔警方通报称,截至当地时间9月3日10时,尼泊尔一侧泥石流灾害死亡人数已攀升至1252人,另有4875人失踪。

值得一提的是,仅仅一年之前,吉隆口岸就曾因冰湖溃决引发过灾害,刘巧彼时曾赴实地踏勘。同一地点接连两次遭受如此猛烈的打击,令他深感震惊,"而且这一次的破坏程度堪称毁灭性,放眼全球都极为少见"。

在全球气温持续走高的背景下,世界各地的冰冻圈生态系统、自然环境及灾害格局正经历深刻重塑。刘巧向《中国新闻周刊》分析道:"进入本千年以来,全球范围冰崩事件的频次明显上升,单次事件的波及范围和危害程度也在加大。"原因有二:一是气候变暖和冰冻圈不稳定态势相互强化;二是山区经济开发加速,暴露于灾害风险之下的人口与资产大幅增加,二者叠加放大了后果。然而,高海拔冰川灾害往往隐蔽且突发性极强,早期的风险辨识与监测预警仍是世界性瓶颈,现有科研投入也相当有限。随着暖化进程提速,高寒山区的灾害防控体系正承受前所未有的压力。

9月1日,尼泊尔努瓦果德县,幸存者在瓦砾堆中翻找还能使用的物品。图/视觉中国

**"摧枯拉朽般的摧毁"**

从冰川断裂那一刻算起,到泥石流抵达吉隆口岸,全程不过六七分钟。所有人都在追问:这短短几分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中国自然资源航空物探遥感中心地质灾害调查监测中心主任郭兆成向新华社介绍,高位冰崩体从陡坡倾泻而下,在极速运动中铲翻了沟谷中的冰碛沉积物,形成高速碎屑流,随后沿沟槽行进并逐渐演化为泥石流。

关于本次冰岩崩的体量,现场尚缺乏精确测量数据,但刘巧凭多年经验判断,"冰体加岩体的总体积可能在千万立方米甚至数千万立方米级别"。

冰崩起始点的海拔极高。成都理工大学校长、地质灾害防治与地质环境保护全国重点实验室首席科学家许强对央视表示,冰崩源区海拔约5000米,而吉隆口岸海拔仅1830米,垂直落差超过3000米。中南大学地球科学与信息物理学院教授、国际欧亚科学院院士、长江学者特聘教授吴立新则向《中国新闻周刊》解读:"这一落差不仅产生了巨大的重力势能,还会促使冰岩体在坠落中充分破碎,从而大幅提高混合物的流动能力。"

汹涌的泥石流顺着蜿蜒曲折的河道飞速下冲。刘巧指出,途中有两处关键节点值得关注。第一处在东林藏布支流的上游段,冰岩崩物质高速涌入后形成了天然坝体,暂时堵塞了河道;第二处在泥石流继续南下、抵达吉隆口岸以东林藏布与吉隆藏布交汇处之后,由于动能极大,泥石流主体既沿主河道向下游推进、汇入尼泊尔境内的巴格马蒂河,又有相当一部分猛烈撞击对岸山体后折返,"掀起高达数米的'回头浪',逆着吉隆藏布向上游方向回击了大约3公里"。

中尼边境蒂穆雷村部分区域灾前灾后对照图 图/视觉中国

吴立新同样强调,正是这股"回头浪"将通往吉隆口岸的公路彻底冲断。从现场影像可以判断,当时扑向吉隆口岸的泥石流波峰高达20余米。"冰岩崩携带的海量物质冲到口岸时,体积和高度都极其惊人,很快就漫过了所有房屋和构筑物的顶部,一切都被冲毁、掩埋。"刘巧说。

正常情况下,东林藏布及下游巴格马蒂河的河面宽度不足一百米。但吴立新及其团队通过分析卫星雷达图像发现,山洪泥石流横扫过后,冲击河段的平均宽度达300余米,最宽处逼近600米。"两岸居民的房屋和基础设施遭遇了毁灭性的碾压。"吴立新感叹。

**喜马拉雅冰川面积缩减逾四成**

在刘巧的印象里,十多年前攻读博士学位时,学界讨论的重点更多放在冰川演化、古气候重建以及冰川消融对水资源和生态系统的影响上。真正促使大批研究者将视线转向"冰川灾害"本身的,大约是2016年西藏阿里日土县的阿汝冰崩事件——冰川局部突然断裂坠落,先后两轮大规模坍塌,峰值移动速度可达每小时70公里。

这一转变的背后,是一个正在剧烈变化的冰冻圈。多位受访专家认为,本次泥石流与全球暖化存在密切关联。"全球冰川消退是大势所趋,但近几年退速率明显加快。"刘巧指出,自上世纪90年代以来,青藏高原周边冰川面积已缩减20%以上,且区域间差异显著——西藏东南部和喜马拉雅山区退缩最为剧烈,喀喇昆仑地区则相对平稳。中国科学院成都山地灾害与环境研究所所长、研究员康世昌亦公开表态:"冈底斯山脉、念青唐古拉山脉、喜马拉雅山脉等区域的冰川,六十年间萎缩幅度约为40%。"

央视新闻报道引述的数据更为直观:青藏高原首次冰川编录测得的面积为5.1万平方公里,第二次降至4.4万平方公里,而最新完成的第三次编录显示,冰川面积已跌至3.9万平方公里。

海洋型冰川对气温升高的响应尤为敏感。刘巧解释道,受季风控制,青藏高原东南部和喜马拉雅南坡广泛分布着海洋型冰川。与天山、祁连山等干旱区大陆性冰川相比,海洋型冰川的冰温偏高,通常处于零下1至2摄氏度的压力熔点附近,距零度仅一步之遥。"气温稍有抬升,冰川便会加速消融。"他还补充道,该区域丰沛的降水又为冰川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物质补给,使得这类冰川"物质周转极为活跃,运动速率和对下伏地表的剥蚀能力都非常突出"。

8月28日,西藏日喀则军分区部队官兵前往吉隆口岸周边执行搜救排查任务。图/新华

冰崩、冰岩崩、冰湖溃决等灾害皆由此而生。与单一类型地质灾害不同,这类事件最突出的危险特征在于链式连锁放大效应,极易诱发一系列次生灾害,破坏力逐级叠加。

不过,此前人们提及高原冰冻圈灾害时,脑海中浮现的多是冰湖溃决或冰川泥石流。而这次事件呈现的是另一条路径:高位冰川连同冰下基岩同时断裂崩塌,冰岩体坠落触发了一整套灾害链。科研人员由此提出更深层次的问题:哪类冰川更易失稳?冰川的变化又是如何在极短时间内传导为下游灾难的?近年来,围绕冰崩和冰岩崩的专项研究数量显著增长。

**监测与预警体系如何补强?**

冰川的长期消融趋势在宏观尺度上可以追踪,但具体何时失稳,却很难精准预判。

"冰川的作用好比一层胶把岩石牢牢粘附在坡面上。一旦冰川消融殆尽,这种黏结功能随之消失,岩石就容易松脱滑落。"长安大学地质工程与测绘学院教授申艳军对《中国新闻周刊》比喻道。

吴立新进一步阐释机制:若大量降雨或融水渗入冰岩体两侧的裂隙和后缘缝隙,会产生静水压力,削弱整体的结构强度;裂隙中的水在夜间低温条件下结冰膨胀,又会像楔子一样撑开裂隙。年复一年循环往复,劣化不断累积。最终冰岩体滑入临界失稳状态,哪怕受到微小的外界扰动,也可能骤然断裂、崩塌或滑动。

8月30日,救援人员携搜救犬深入西藏吉隆泥石流重灾区进行逐寸排查。图/新华

然而,在临界时刻来临之前,"冰川表面及其周围未必会出现明显的预兆信号"。刘巧举例说明,2025年5月瑞士布里希冰川崩塌前一到两周,监测人员确实捕捉到大量碎石滚落冰面的异常现象,这改变了冰川内部的应力分布并诱发了位移突变。"但这次事件中,冰川连同底部基岩一起断裂,内部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力学变化,我们根本无法直接观测。"

"如果没有专门部署在地面的仪器对特定岩块进行不间断追踪,要捕捉它越过安全阈值的那一瞬间几乎不可能。"申艳军坦言。多位受访学者同时指出,高海拔地区通信信号薄弱、云雾常年遮蔽,卫星遥感又受限于地形遮挡和空间分辨率,难以分辨正在发育中的冰岩体上的细微裂隙及其动态变化。

还有一个现实困境:青藏高原上密布着将近五条冰川,要做到全覆盖布防既不现实也无必要,况且并非每条冰川的变动都会波及下游。许多冰川地处地形极端复杂的区域,人员根本无法到达;有些点位缺乏稳定的通信链路,监测数据无法实时回传;此外,设备还必须耐受极低温度和保障持续供电。

正因如此,刘巧认为当前最紧迫的任务是通过系统性的前期风险评估,把具有潜在威胁的冰川区域甄别出来。"过去我们在冰湖方面的排查做得比较扎实,但对冰川本体风险的摸底相对滞后。"他以数据佐证:目前青藏高原已知冰湖超过14000个,总面积逾1100平方公里,其中喜马拉雅区域已有百余座冰湖被列为高灾害风险等级。

但冰川领域尚无类似的分级标准。刘巧主张,未来应依据历史事件案例,剖析不同类型冰川失稳的触发条件和演化规律,构建一套危险性评估与风险分级指标体系,明确标识出哪些冰川属于高发区和高危区。

此外,监测手段不能单纯依赖遥感。"一个务实的思路是,在低海拔的交通干线沿线、居民聚居区以及关键基础设施附近,密集部署智能传感终端,一旦捕捉到异常即自动报警,为民众争取宝贵的撤离窗口。"吴立新建议,通过持续积累监测数据,力争尽早捕捉冰川临近失稳的前兆信号,进而向下游发出预警。

冰川和冰湖的演变不以国境线为界。本次灾害的发源地虽在尼泊尔境内,但中国和尼泊尔双方都蒙受了惨重损失。刘巧认为,中尼之间过去并非完全没有信息互通,但共享的深度和时效仍存在短板。下一步应当搭建常态化的跨境共享机制:若中方监测发现异常须及时通报对方;若尼方在上游某些区域存在监测盲区,也可借助双边合作予以填补。"除冰川本体数据外,气象、水文等信息都应纳入共享框架。"

吴立新也呼吁,世界各国应打破卫星观测数据的壁垒,更大范围、更快速地开放和互换卫星遥感数据,使卫星监测能够在灾害发生的第一时间乃至日常状态下切实发挥预警功能,帮助周边国家更好地理解和研判自然灾害的风险与演化轨迹。

"中国已经启动了若干相关研究和科技服务,例如我们团队承担的'一带一路'灾害遥感观测服务项目。我们还在筹备设立国际合作实验室,拟以环喜马拉雅地带为核心研究区,携手周边国家相关机构,联合攻关该地区自然灾害的孕育背景、成灾机理、灾害演进路径以及防灾减损策略。"在吴立新看来,倘若周边国家和各利益相关方将来能在关键区域协同布设天—空—地一体化监测网络和智能感知装备,提前掌握冰岩体开裂、崩塌、滑落、堰塞等关键环节的动态信息,或许能为下游群众的转移避险赢得更充裕的时间。"自然灾害不分国界,也不受人力左右。面对特大自然灾害,任何人都可能成为受害者,唯有携手协作才能有效应对。"

本文刊载于2026年9月7日出版的第1251期《中国新闻周刊》

杂志专题标题:泥石流灾害背后

采写:邱启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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